是夜,是宋千山来到无妄塔的第九日。
由外观去,此塔高有九层,但没有人知道,里面究竟关了多少个需戒断欲念之人。
这缘由之一在于,凡被定罪入了无妄塔的弟子,至今未见有一个出去的,无论生死,无声无息。
其二,塔内布局经由极善机枢的巧匠创制,每层所设监牢,均两相区隔开来,而这区隔所用墙壁,又是以空心砖石砌垒而成,回环曲折以后,任何一人都无法看到,无法听到其他人的任何动静。
除非有新人才入塔时,恰巧穿过其他狱门前,或可捉些新见闻。
只是宋千山毕竟以“清修”为名入塔,且其罪并不至终身困缚,他相较起其他人,多了些自由空间,能够随意在塔中四处走动。
此十五月夜,他便在塔中第四层,遇见了他初入阁中时,仅有一面之缘的大师兄,刘永晋。
那日,宋千山被曲静幽以“风流债”为名迎入阁中,亦恰逢刘永晋因犯乱谋反、妄图上位代之而被押解至无妄塔。
如今算来,已有七年了。
彼时,他入阁不久,难免听到些有关刘永晋的闲言碎语,有些言谈和自己有关的,便格外留心些。
有弟子说,是他走了狗屎运,这才捡着如此好时机,坐上少阁主之位。若是没有他,这个位子,刘永晋是稳坐的。
再久些时候,宋千山听说了甚多传闻,其中多数却是对刘永晋表示惋惜,称他本有经世之才,又禀旁人难及的高超武技,若不是心思太急,也不会落至如此下场。
也是那时起,宋千山一门心思地随曲静幽苦修刀法,由着自身在武道上的天赋,很快地竟能够将原来在即皋门修得的剑法,同尧天阁独有刀法两相融合,甚而创出了自己独有的一套打法,又加屡建奇功,更得阁主赏识,也便在阁内逐渐树起了威望。
此时此刻,故人重逢,他亦觉这世道因缘斗转,不可捉摸。
“你如今这副模样,倒忽的叫我恨不起来了……”
刘永晋眯了眯掩在一头污发下的眼睛,冷笑一声。
“想来又是曲静幽那老家伙的手段吧,哼哼。”
宋千山冷得牙齿打颤,只觉每次闭上眼睛,都似再难以睁开一般,睫羽被冰霜凝固在下睑上。
可他却又努力地睁开眼睛,艰难地咬出几个字来:
“不……用……你管……”
“不用我管?可我今日瞧你这般,心情甚好,偏想要管上一管,你又能奈我何?”
刘永晋原是坐在那枯糟的茅草垛上,话毕,渐自地上站起身来,用黑而油腻的手指,将面上凌乱的头发捋至身后,重又露出那双漆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睛。
“师兄劝你,别再跟条狗一样,整日跟在曲静幽的身后摇尾乞怜,替他卖命了……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,根本不值得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几乎是咬着牙齿,将那些字眼一个一个自齿缝中溢出。
“你不过也是他实现自己春秋大梦的傀儡罢了。你这么高贵,如今不还是同我一样,入了这无妄塔?”
不知过了多久,宋千山身上的寒霜开始逐渐退去,到了他略可承受的温度。
他身上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彻,面上亦是汗水淋漓。无力地抬起眼睛,他看着那铁栅后的人,喘息片刻道:
“你闭嘴……”
可刘永晋却仍自沉浸在那狂热的兴奋里,全然未将他这苟延残喘的话放在心上。
“他说要这江湖承平你就信了,他说要你来这无妄塔你便来了,那往后去,他若说要你即刻就死,你该不会在那悲天悯人,自我感动地叫着,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’,就地饮剑自戕罢!”
说及此,他微微一顿,又缓自蹲下身来,将一只手自那铁栅缝中伸出,却是邀请的姿态,复又说道:
“若是需要为兄帮你一二,亦未尝不可……”
“那你呢……你难道就真的想要这江湖承平,你难道就不想置我于死地么?”
宋千山蔑了眼那只手,一手捂着胸口,已渐觉那处开始愈发灼热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别把我跟那老家伙相提并论!曲静幽不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,你还当他是什么仁人志士、恩仇侠客么?呵呵呵呵,实在太好笑了……”
闻言,刘永晋起初捧腹大笑,可到了后来,竟禁不住在地上打起了滚来。
“你可真是天真得可爱了,我的小师弟……不过这世上,如他一般的人多了去,打着匡扶正道的口号,满嘴仁义道德,可心里眼中,只有滔天的权势……”
“剑隐山庄终逝去,世间再无高岳桥。”
说完这句话以后,刘永晋便独自一人在那监牢之中,随意地踢打扭动着,不知是在跳舞,还是在演武。
他的姿态怪异,面上神情不知是哭是笑,目光空洞恍如失魄。
宋千山只是这么听着,仍是什么也做不了。
这世上有些东西有若玉璧,你若自心底坚守,便任他风吹雨打、海枯石烂,均能风雨不动安如山。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,那块玉璧原自完好,没有一丝裂痕。
此刻,他整个人已不得不伏在身下石板上,以尽可能地